有人住高楼,有人在深沟。有人光万丈,有人一身锈。
世人千万种,浮云莫去求。斯人若彩虹,遇上方知有。
深沟者,蕨也,低地生长的木生植物。蕨类叶片大多清瘦修长,多个叶片分生在一个叶柄上,隔着叶隙,独立伸展,排列有致;根茎匍匐生长或横走,低低地栖居在阴暗潮湿的林地角落、高海拔的山区、干燥的沙漠岩地、水源地或原野地等边缘地带。
此蕨若彩虹,遇上方知有。
蕨也,低者、谦卑,一身湿绿和苍翠,身旁是沉默清寂的同类,背后是一方无人问津的土地。它穿麻,白面,黑发,素素然,若一个满是传统书卷韵味的女子,干净雅致,清少纳言。蕨舒卷的身躯是一种达意的从容,没有外力逼视,跌宕着静寂的美,绵延着一种异样的朴素和谦卑。
栖居在边缘地,蕨类光芒万丈,谦卑朴实而不卑微。它不动声色,用沉默表达高贵,它一定是老聃的虔诚信徒,深谙大方无隅、大音希声之道。它幽寂玄妙,稳如泰山,像收敛了人世间的戾气和傲气——于自己,它未作愁红怨绿看,于他人,它任尔东西南北风。在没有悲欢离合的时间里,蕨低低地朗润着一种超尘的格调,安定而不失稳妥。
朴实谦卑,安定从容,蕨类种种如斯,大抵因它不与时间为敌,不与光阴较量——时间到了它没有一颗果子要结,没有一朵花要开,蕨类是生长在时间之外的。当尘世更替、换了人间,唯有蕨类仍在低地吐纳着古意,无声地诉说着神秘世界的沉淀和永恒的秘密。它像是人到中年,守着心中眼下的一座城,不试想流浪和闯荡——它心中再没一片想追逐的浮云、没有一方想要占据的土地。我想,蕨是有自己的逻辑的。
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,不动声色是难的,正因如此,蕨类内心氤氲着饱满的寂寞。尘世人间花开富贵喜形于色,或是衰草枯杨愁肠百结,它都低沉不语,落寞着,颓着。浮华的大地,一出声便要为伍,一为伍便捆绑自由,它要处江湖之远,因而注定是株寂寞的植物。
低地生长的蕨,自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气息、一种温度,它用稳妥劝导安定、用无声诉说秘密,它保持缄默,却完成了一生的成长。它的心中,再也无贼可破。
当世界都在无所不用其极地维持着外在的美时,却很少有人关心真正重要的事——心灵运作的方式。道在迩而求诸远,但凡人间求道,又尽是执着于念唱作打着一套行走的力量,却少有人匍匐于眼下一株低矮的蕨类——向其对话取经。格物致知,格身边眼下之物,知大千世界芸芸众生。人情冷暖,世事人心,大抵如此。
人生应如蕨,让所有欢戚悲喜都成为生命的试炼和赠礼,寂寞而安定,谦卑而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