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记得曾经在哪本书中看过一句话,书中说:“人生是由无数个瞬间组成的。”我也不记得当时书中是如何解释的。但每当我的手中又拿到那小小一捆用彩线扎起的树枝时,这段话总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中,久久难以忘却。
我的家乡是粤东地区的一座小城,是一个被戏称为“省尾国角”,却又富有特色的小地方。小时候,家乡在我印象里很小很小,小得不过是由三个地点围成的一个圆:除了我家、学校,最后一个就是爷爷家。家乡的事也很少,除了日常生活与节日祭祀外,最有意思的事,便是在周末饭点时,去别人家接喝茶的爷爷回家吃饭。
每次去接爷爷,我常能在别人家里拿到些老式却于小孩子而言新奇有趣的东西——有时是一盒粉笔,有时是那种已很难见到的“铁皮青蛙”玩具,有时也可能是两三个小小的铁陀螺。去接爷爷要走的路不远,一般而言,走过那棵枝叶稀疏的石榴树,路过一两个祠堂,再钻进祠堂边的一个小门,便能看到在天井旁坐着与另一位老人喝茶聊天的爷爷。这时,只要叫一声爷爷,再拉起他的手,他便知道是吃饭的时间到了。于是他会告别其他老人,一只手摸索着拿起一旁的伞,另一只手则伸出手指由我牵起,一同回家。
回家的路程总是显得很长,不是因为路有什么变化,仅仅因为爷爷是一位眼盲的老人,而我却是一个欢喜蹦跳的孩子。他走得四平八稳,总在一条线上。我便问询各种问题,以压抑住孩子好动的天性。还好,爷爷是个知识面很广的人,无论我问什么,他总能给出答案。只是……有时,当我问起一些问题时,爷爷也会沉默。
印象最深的,是有一次路过石榴树时,我一时好奇,问爷爷在他以前看得见的时候,记忆最深的东西是什么。老人停下脚步,将头转向树的方向,许久才指着石榴树稀疏的枝,说道:“是红花啊。”“红花吗?就是过节啊。”我的脑中浮现起用彩绳扎着石榴枝制成的红花,那是过节时用来保佑平安的。我没有多想,继续拉着爷爷向前走,只是不知为何,那天一向步伐平稳的老人,脚步却好像蹒跚起来。
再长大些,家乡不知不觉间就变大了,变成了一江、一山、两桥。家乡的事也多了起来,一年两次的旅游,十里八乡春节特色各异的“闹热”锣鼓,一切皆是新奇。而以往只在节日出现的红花,却变得常见起来。每当外出游历,奶奶总会将红花装在印着“一帆风顺”的塑料红包里,让它成为我“开拓版图的利器”,陪我游山玩水,看潮头浪花,见家乡古迹。那时,探索是生活最大的主题。我很少能清晰记起去过的地方,但这段带着模糊色彩的记忆,却构成了我对家乡印象的底色。
上了初中后,家乡又变得小而单调起来。那个需要我带路的老人走了,那些尚未被开拓的“版图”也没时间再去开拓了。节假日虽还过,却不再对传统感兴趣。那时,生活开始被学习主导,每天不过桥东桥西两头跑,去时,日头从身后升起,回来时,黄昏恰好消失在身后。我也很少再从奶奶那拿到红花,不过是身上常带一支保佑平安,考试时再另拿一支求好成绩——这差不多就是当时红花所有的意义。
当然,人面对一成不变的生活时,总会想些方法来对抗无趣。看小说,便是我的方法。每当一天的学习结束,我总会拿起一本书,借着床头昏黄的灯光,看看书中不同背景、时代、世界的角色们的故事,借他们的眼,看我不曾想象过的风景,以他们或悲壮、或奋斗、或精彩的人生,以此来对抗自己生活的无趣。看书时,我喜欢将红花夹在书的中间,不仅因为它可以作为书签,也因为我希望自己也能参与进这些故事之中。红花,便成了我面对乏味生活时的一点慰藉。
待到高中,升学的压力增加,生活由无趣变得麻木。寄宿夺去了我以家庭温暖缓解疲惫的机会,而越来越长的学习时间,更压缩了小说在生活中的比例。每日都处于半眠半醒的劳累中。在这段奋斗与疲惫交织的日子里,红花出现得格外少。只是在某几个空闲的黄昏,我与或相熟或陌生的同学,站在教学楼平台上吹吹晚风的时候,我才会想起看看它,把弄把弄彩线,放下压力,或回忆过去,或思考未来。这时候的红花,是对压力的释放。
而今,当我走出那座熟悉的城,求学于这陌生的地方,一切都新奇却又令人惶恐。于是在某几个异乡难眠的夜晚,我便会拿出离家前照例带上的那支红花,一边转着,一边回忆与家乡、与红花相关的画面,耳边仿佛听到爷爷的声音念道:“人生是由无数个瞬间组成的。”我想,“我的瞬间必然是有‘红花’的,不论是过去,或是未来。”我在心中,替爷爷,也替自己,补充道。